别相信任何人

别相信任何人
别相信任何人
Item# 12001137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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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基本信息:
作    者:(英)华特森 著作 胡绯 译者出 版 社:中信出版社出版时间:2011-10-01
装    帧:平装开    本:32开页    数:348
I S B N:9787508628332印刷时间:2012-03-31字    数:236.00千字
 内容简介:
? 每天醒来,丽丝汀都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,身旁躺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。
当她面对镜子,发现自己居然老了20岁。那个男人会告诉他,你今年47岁,20年前遭遇 严车祸,从此记忆受损。我是你的丈夫本,你很安全。
丽丝汀的记忆只能保持,每天醒来,就再也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事。关于她世界里的一切,全部只能由本告知。不过 每,她也会接到陌生的纳什医生来电,要她到衣橱后方找出日记。原来,丽丝汀在睡前会写下今天的事作为“备忘录”,提醒明天失忆的自己。
就这样,丽丝汀借着日记的 累积,天重建了自己的历史,但细节渐渐和本以及纳什医生的说法产生矛盾。他到底该相信谁?
今天醒来,她翻开日记,只见**页写着:别相信本。   
 作者简介:
S.J.沃森(S.?J?Watson)
  ?毕业于英国伯明翰大学物理系。曾任职于医院、国民保健服务计划部等部门。沃森业余时间爱好写 作,2009年,他参加了英国的费伯出版社举办的写作培训班,并写下了处女作《别相信任何人》。该书出版后一鸣惊人,沃森也成为文坛耀眼的新星,被英国《星期日泰晤士报》 称为“本年度*值得喝彩的作者”。目前,沃森生活在伦敦。?
 目录:
Chapter 1
我的“第一次”醒来 /001

Chapter 2
克丽丝的秘密日志  /033

11月9日,星期五 /034
11月10日,星期六 /040
11月12日,星期一  /063
11月13日,星期二 /078
11月14日,星期三 /087
11月15日,星期四  /122
11月16日,星期五 /131
星期六,凌晨2点零7分 /153
11月18日,星期日  /158
11月19日,星期一 /167
11月20日,星期二 /194
11月21日,星期三  /212
11月22日,星期四 /239
11月23日,星期五  /241

Chapter 3
回到此时此刻 /269 
 媒体评论:
了不起!读完*后一页,我仍然神经紧绷了好久好久。
——《隔离岛》作者丹尼斯?勒翰

沃森精妙地避免了可能沦为不入流手法的叙事,构建了一个 令人后背生寒、出乎意料的高潮。
——美国《出版人周刊》

本年度*值得喝彩的作者。这是一部宏大的小说,涵盖“生命、爱情、失去”等主题,也 是一部让人手不释卷的杰出文学作品。
——英国《星期日泰晤士报》 
 促销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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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精彩内容:
    Chapter?1

    我的“**次”醒来

    感觉不对劲,卧室看上去很陌生。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方的。我不知道 怎样才能回家。
    但我一定是在这里过的夜。一个女人的声音吵醒了我,刚开始我以为她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,然后我 才意识到她是在念新闻,播报声是从收音机闹钟里传来的。睁开眼我就发现自己躺在这儿,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。
    眼 睛逐渐适应了环境,我四下张望,周围暗沉沉的。衣柜的门背后挂着一件晨袍——是女式的没错,不过看款式倒适合一个比我老得多的人。几条海军蓝裤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把椅 子上,椅子紧挨着化妆台,余下的一切在视线里却都显得朦朦胧胧。闹钟的结构似乎很复杂,但我找到了一个*像开关的按钮。好在它的确有效。
    正在这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呼吸声,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。我扭过头,只看见一大片裸露的皮肤, 一头黑发里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斑白色。那是个男人。他的左胳膊露在被子外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。我心里暗暗呻吟了一声。这么说,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年纪已老,头发已经开 始泛白,而且还结婚了——我不仅勾搭上了一个已婚男人,看上去还正躺在他常常跟妻子同睡的那张床上。我往后一仰,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。我该为自己感到羞愧。
    但我仍然忍不住好奇:他的妻子上哪儿去了?要担心她随时可能回来吗?我可以想象她站在屋子的另一头破口大骂, 骂我什么都有可能:荡妇、美杜莎、蛇蝎美女。我想知道如果她真的现身的话我该怎么辩解,也不知道到时候我还能不能说出话来。不过,床上的那个男人看上去似乎并不担心,他翻 了个身,还打起了呼噜。
    我尽量一动不动地躺着。如果遇上这种情况,通常我都记得是怎么回事,但今天实在一点印 象都没有。我肯定是参加了什么派对,也说不定是泡了回酒吧或是夜店。不管怎样,我肯定是喝得烂醉如泥,醉得不省人事,才会跟一个手戴婚戒、背上还长体毛的男人回了家。
    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子,坐到了床边。当务之急,我要去趟洗手间。我没有理睬脚边的拖鞋,毕竟,跟人家的 丈夫瞎搞是一码事,要穿别的女人的鞋却是优势地位不行的。我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平台上。我明白自己身上一丝不挂,所以生怕进错了门,撞上这屋里别的住客或者主人家正 处于青春期的儿子。让人松一口气的是,我看见洗手间的门正虚掩着,便走进去锁上门。
    我坐下来解决了内急,冲了 马桶,转身洗手。我伸出手拿香皂,却突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。刚开始我没想通是怎么回事,不过立刻明白了过来。拿香皂的手看上去不像是我的,那双手看上去皱巴巴的,手 指也显得浑圆粗壮。指甲没有打理过,一个个被啃得光秃秃的,跟我刚刚离开的床上那个男人一样,这只手上也戴着一枚金质结婚素戒。
    我睁大眼睛瞪了一会儿,动了动自己的手指。那只拿香皂的手也动了动手指。我倒抽一口冷气,香皂啪的一声掉到了 水池里。我抬头盯着镜子。
    镜中回望着我的那张脸不是我自己。头发稀稀拉拉,比我常留的要短许多,脸颊和下巴上 的皮肤塌陷下来,双唇单薄,嘴角下垂。我在心里叫了出来,不做声地喘着气——如果压住声音的话,我发出的肯定是一声惊恐的尖叫。接着我注意到了镜中人的眼睛。眼眶四周布满 了皱纹,没错,哪怕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,我还是能辨认出来:这是我的眼睛。镜子里的那个人是我,不过足足老了二十岁。二十五岁。或者更多。
    这不可能。我浑身发抖,伸手抓住了洗手池。嗓子里又涌上了一声尖叫,这一次喘着气出了口,像是脖子被掐住了一 样。我从镜子前后退了一步,就在这时,我发现了它们:那些一张张贴在墙上、镜子上的照片。其中夹杂着零星的黄色胶带纸,还有一些磨毛了边的纸条,又卷又湿。
    我随便挑了一张。丽丝,上面这么写道,打了个箭头指着我的照片——那个全新的我,变老了的那个——照片里我坐 在一张码头边的长凳上,旁边有个男人。名字似乎有点熟悉,可是记忆又很模糊,仿佛我必须努力才能相信这是我的名字。照片中的两个人都在对着镜头微笑,十指紧扣。男人英俊迷 人,细看之下我发现这正是跟我过夜、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。照片下写着一个名字——“本”,旁边还有几个字:“你的丈夫”。
    我吸了一口气,把照片从墙上撕了下来。不,我想,不!怎么会这样……我飞快地扫视着其他的照片。张张都是我和 他。其中有一张里我身穿一条难看的裙子正在打开一件礼物,另外一张里我们两人穿着情侣防水夹站在一道瀑布前,一只小狗在我们脚边嗅来嗅去。旁边一张是我坐在他的身旁小口啜 着一杯橙汁,身上所穿的晨袍正是我刚刚在隔壁卧室里见过的那一件。
    我又退了几步,一直退到后背贴上了冰冷的瓷 砖。这时记忆似乎从深深的水面下露出了一线身影,当我努力想要抓住这缕微光时,它却轻飘飘地飞远了,像散入风中的灰烬,而我意识到我的生命里有个过去——尽管我对那段时间 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;我也有个现在——就是这个现在把我带到了这里,带到了他的身边,带到了这所房子里。但在我的过去和现在之间,只有一段漫长无声的空白。

    ■

    我回到卧室,手里还拿 着一张照片——上面是我和今早醒来躺在身边的男人的合影——我把它举到面前。
    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大声尖叫 着,泪水一颗颗滚过脸颊。男人从床上坐起来,半眯着眼睛。“你是谁?”我质问道。
    “我是你的丈夫。”他说。他 还一脸昏昏欲睡的表情,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。他没有正眼看我赤裸的身体。“我们已经结婚很多年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这 是什么意思?”我想逃跑,但无处可去,“结婚很多年?那是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他站了起来。“给你。”他说着把那件晨 袍递过来,我穿衣服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等。他穿着一条过于宽松的睡裤和一件白色背心,这让我想起了我爸爸。
    “我们是1985年结的婚,”他说,“22年前。你——”
    我打断了他。“什么?”我感觉脸上失去了血色,整个屋子开始旋转。不知道在房间的什么地方有只时钟发出了滴答 一声,在我听来却如同雷鸣。“可是——”他朝我走过来一步,我嗫嚅着,“怎么——”
    “丽丝,你现在47岁 了。”他说。我看着他,这个陌生人正向我露出微笑。我不愿意相信他,甚至都不想听到他在说些什么,但他依然接着说了下去。“你出了场意外。”他说,“一次严重的事故,头部 受了伤。你记不起事情来。”
    “记不起什么事?”我说。我想说的是,不会25年通通忘得一干二净吧?“什么 事?”
    他又向我走了几步,小心翼翼地我,仿佛我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动物。“一切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忘掉的时间段 从你20出头开始,有时候甚至还早些。”
    我的脑子里思绪纷乱,一个个日期和年龄数飞快地闪过。我不想问,但清 楚我必须问。“什么时候……我出意外是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他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既有怜悯也有恐惧。
    “在你29岁的时候……”
    我闭上了眼睛。尽管想 拼命抗拒这个消息,可是我知道——在内心深处——那是真的。我听见自己哭出了声,这时那个叫“本”的男人走到门口,来到我身边。我感觉到他就在旁边,当他双手搂住我的腰时 我没有动;当他把我拉进怀里时我没有反抗。他抱着我。我们一起轻轻地摇晃着,我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莫名地熟悉,它让我感觉好些了。
    “我爱你,丽丝。”他说。尽管我知道该说我也爱他,我却没有。我一句话也没有说。我怎么能爱他呢?他是一个陌 生人。一切都乱套了。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: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?我又如何挣扎着生存了下来?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    “我很害怕。”我说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回答说, “我知道。不过别担心,丽丝。我会照顾你,我会永远照顾你。你会没事的。相信我。”

    ■

    他说他会带我在房子里四处走走。我安心了一点。我已经穿上了他递给我的一条内裤、一件旧T恤,披上长袍。我们 走到楼梯平台上。“洗手间你已经见过了。”他说着打开旁边的门,“这间是书房。”
    屋里有张玻璃书桌,桌上搁着 一件东西,我猜那一定是电脑,尽管它看上去小得滑稽,跟一个玩具差不多。它的旁边有个铜灰色的文件柜,上方是一张壁挂进度表。一切都干净整齐、井井有条。“我时不时地在那 儿工作。”他说着关上门。我们穿过楼梯平台,他打开了另外一扇门。一张床、一张梳妆台、好几个衣柜。它跟我醒来时看见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。“有时候你会在这儿睡觉。”他 说,“当你想的时候。不过通常你不喜欢孤身一个人醒来。如果想不出自己在哪儿的话,你会吓坏的。”我点点头。我感觉像一个来租房子的客户在四下查看着一个新公寓,顺便打量 着未来的室友。“我们下楼去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■

    我跟在他身后下了楼。他带我看了客厅——里面有一张棕色沙发和配套的椅子,一块嵌在墙上的纯平屏幕,他告诉我 那是一台电视——和餐厅、厨房。没有一个房间让我有点印象,我什么感觉也没有,即使是在一个橱柜上看到一张镜框里装着我们俩的合影之后。“屋后面有个花园。”他说,于是我 向通往厨房的玻璃门后张望。天色微明,天空渐渐发亮成墨蓝,我可以辨认出一棵大树的轮廓,小花园远远的另一端摆设着一个小棚,但也仅此而已。我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在 世界的哪个角落。
    “我们在哪儿?”我说。
    他站在 我的身后,我可以看到我们两个人在玻璃上的倒影。我,我的丈夫。两个中年人。
    “伦敦北部。”他回答说,“伏尾 区。”①
    我后退了一步。惊恐又涌上来了。“天哪,”我说,“我都不知道自己他妈的住在哪里……”
    他握住了我的一只手。“别担心。你会没事的。”我转身面对着他,等他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没事,但是他没有。 “要我帮你弄杯咖啡吗?”
    有一瞬间我有点恨他,不过之后我说:“好的,多谢。”他灌上了一壶水。“可以的话, 黑咖啡,”我说,“不加糖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着冲我笑了笑,“想要面包吗?”
    我说好的。他一定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情,但眼前的一切仍然好像是露水情缘过后的一个早晨:与一个陌生人在他家 吃早餐,暗自思考要怎么体面地脱身,好回自己家去。
    不过不同之处就在于此。他说这就是我的家。
    “我想我需要坐一会儿。”我说。他抬头看着我。
    “去客厅坐。”他说,“我马上把东西给你端过去。”
    我离开了厨房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本也跟进了客厅。他递 给我一本书。“这是一个剪贴簿。”他说。“可能会对你有点儿帮助。”我接过小册子。它是塑胶面装订,本来也许想弄成像旧皮革的模样,可惜没有成功。册子上面扎着一条红色丝 带,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“我马上回来。”他说着离开了房间。
    我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腿上的剪贴簿很沉,打 开它看的感觉像是在窥探谁的隐私。我提醒自己无论里面的内容如何,那都是关于我自己的,是我的丈夫给我看的。
    我解开蝴蝶结随意翻开一页。面前是一张我和本的照片,两个人看上去十分年轻。
    我啪地合上剪贴簿,摸着封面,翻着书页。我一定每天都不得不这么做。
    我无法想象。我敢肯定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大错,可是不可能。证据确凿无误——在楼上的镜子上,在眼前抚摸着剪贴 簿的那双手的条条皱纹上——我不是今天早上醒来时自己以为的那个人。
    不过那又是谁?我想。什么时候我才是那个 在陌生人的床上醒来、**的念头就是脱身的人?我闭上了眼睛,觉得自己仿佛飘浮了起来,无根无本,有迷失的危险。
    我需要让自己定定心。我闭上眼睛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件事物上,不管什么事物,只要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一件 也没有找到。这么多年的生命,凭空消失了,我想。
    这本书会告诉我关于我的一切,但我不想打开它。至少现在还不 行。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,带着那个空白的过去,就这么游荡在茫然的旷野,在可能性与现实之间寻求平衡的落点。我害怕去探索自己的过去:害怕知道我已经拥有哪些成就,还有什 么有待去成就。
    本又来了,在我的面前放下一个餐碟,上面摆着一些面包片、两杯咖啡,还有一壶牛奶。“你没事 吧?”他问。我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在我身旁坐下。他已经刮过脸,穿上了长裤、衬衣和领带,看起来再也不像我的父亲 了。现在他看上去似乎在银行任职,或者在某办事处工作。不过挺不错的,我想,接着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
    “我每天都这样吗?”我问。他搁了一片面包到碟子里,涂上黄油。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他说,“你要一点儿吗?”我摇了摇头,他咬了一口面包。“醒着的时候你似乎能记住信息。”他说, “不过当你一睡着,大多数记忆就不见了。你的咖啡还可以吗?”
    我告诉他咖啡还行,他把书从我的手中拿走。“这 也算是个剪贴簿了。”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它,“几年前我们遭了火灾,烧掉了很多旧相片,不过这里还是有些东西的。”他指着**页。“这是你的学位证书。”他说,“这张是你毕 业的那天。”我看着他手指的地方:我正在微笑,在阳光中眯起眼睛,我的身上套着一件黑色长袍,头上戴着一顶带金流苏的毡帽;紧挨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,他从 镜头前扭开了脸。
    “这是你吗?”我说。
    他笑了: “不是。我跟你不是同时毕业的,当时我还在念书,学化学。”
    我抬起头看着他:“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?”
    他转身面对着我,把我的手握在他的两只手里。他的皮肤粗糙,让我有些惊讶,也许是过去太习惯娇嫩的年轻肌肤了 吧。“是在你博士毕业后的**年。那时我们已经交往了几年,不过你——是我们——我们都想要等到你学业结束的时候再办婚事。”
    挺合理的,我觉得,我的行为听上去感觉很理智。可我还是有点好奇自己究竟是否乐意嫁给他。
    他仿佛明了我的心思,说:“过去我们**相爱。”接着加上一句,“现在我们还是这样。”
    我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,便笑了笑。他喝下一大口咖啡,掉回目光看着腿上的书,又翻过几页。
    “你学的是英文。”他说,“毕业之后你换了些工作,都是些临时的活儿。文秘,销售。我不确定你真的知道自己想 要什么。我拿了一个学士学位就毕业了,之后参加了教师培训。有几年确实挺艰苦的,不过后来我升了职,所以我们搬到了这里。”
    我四下打量着客厅。客厅时髦舒适,是平淡无奇的中产阶级风格。壁炉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裱过的林地风景画,炉 台时钟旁是一些中国人俑。我好奇当时我有没有帮忙布置过这里的房间。
    本继续说话:“我在一所中学教书,现在是 部门主管。”他的口气里没有一点儿骄傲的意思。
    “那我呢?”我问。尽管——说真的——我猜得到那个**可能的 答案。本捏了捏我的手。
    “你只好放弃工作,在出了事故以后。你什么也不做。”他肯定是感觉到了我的失望,“但 你不需要做什么。我能挣不少薪水,我们过得下去,没有问题。”
    我闭上眼睛,用手按着额头。这一切让人感觉难以 承受,我希望他闭上嘴。我觉得自己好像只能消化这么多了,而他如果还要不停加料的话,到*后我会崩溃的。
    那么 我整天都干些什么呢?我想问,可也害怕听到答案。我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    他吃完面包片,把餐碟端到厨房去了。再回 到客厅时他正在穿外套。
    “我要上班去了。”他说。我感觉到自己紧张起来。
    “别担心。”他说,“你不会有事的。我会给你打电话,我保证。不要忘了今天跟任何都没有什么区别。你不会有事 的。”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我开口说。
    “我得走了。”他 说,“抱歉。走之前我会指给你看有些可能会用上的东西。”
    在厨房里,他告诉我哪些柜子里有什么东西,给我看了 冰箱里的剩菜,说是可以当午饭吃,还有一块用螺丝钉在墙上的白板,旁边是一支系在弹簧绳上的黑色记号笔。“有时我会在这上面给你留言。”他说。我看到上面用整齐匀称的大写 字母写着的“星期五”,下面是一排字:“洗衣服?散步?(随身带上手机!)看电视?”在“午饭”一栏下面,他留言说冰箱里有些三文鱼,另外加了一个词“沙拉?”。*后他写 着应该会在6点之前到家。“你还有本日记。”他说,“在你的包里。重要的电话号码在日记背面,还写着我们的地址,你迷路的话可以用。另外有一部手机——”
    “一部什么?”我说。
    “电话。”他说,“无线 的。在哪里你都可以用。室外也可以,哪里都行。在你的手提包里。如果出门的话,记得带上它。”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我 说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。我们走向走廊,他拿起门边一个用旧了的皮包。“那我走了。”
    “好的。”我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。我感觉自己像个没有去上学的小孩,父母上班去了,一个人被留在家里。什么也 别碰,我想象着他说,别忘了吃药。
    他走到我身边吻了吻我,亲在脸颊上。我没有阻止他,但也没有回吻。他向大门 走去,正要打开门,却停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噢!”他回头看着我。“我差点忘了!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做作,有种装出来的 热情。他努力想要作出自然的样子,却表演得有点过于卖力;很明显为了接下来要说的话,他已经暖场一段时间了。
    他说出来的话并没有我担心的那么糟糕。“今晚我们要出门。”他说,“过了周末就回来。周末是我们的纪念日,所 以我想还是作点安排,没问题吧?”
    我点点头: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    他笑了,看上去松了一口气。“值得期待,对吧?吹吹海风?会对我们有好处的。”他转身打开大门。“待会儿我给 你打电话,”他说,“看看你情况怎么样。”
    “好的。”我说,“别忘了。拜托。”
    “我爱你,丽丝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要忘记这一点。”
    他离开关上门,我转过身,向屋里走去。
    早晨过去 了一半,我坐在一张扶手椅上。碗碟已经洗干净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碗盘架上,洗衣机里洗着衣服。我一直没让自己歇着。
    可是现在我觉得空虚。本说的是真的,我没有记忆,一点儿也没有。这间房子里没有一件我记得起的东西。哪张照片 也不能——不管是贴满镜子的那些,还是面前剪贴簿上的这些——让我想起是什么时候拍的;我想不起一点儿跟本共度的时光,除了今早相遇后发生的一切。我的脑子里是空荡荡的。
    我闭上眼睛努力把精力集中到某样东西上。什么都可以。昨天?去年的圣诞节?任何一个圣诞节?我的婚礼?什么也 想不起来。
    我站起来在屋里走动,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,走得很慢,像一个幽灵一样游荡,用手拂过一堵堵墙 壁,一张张桌子,一件件家具的背面,却没有真正挨到其中任何一样。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?我想。我看着地毯、花纹小垫子、壁炉台上的中国人俑,还有餐厅里陈列架上精心布置 的装饰板。我试着说服自己这些是我的。这些都是我的。我的家,我的丈夫,我的生活。可是这些东西不属于我。它们跟我并非息息相关。在卧室里我打开衣柜门见到一排毫无印象的 衣服,摆得整齐有序,像一个我从未见过的、被抹去了面孔和身材的女人,只剩下空荡荡的衣架子。我在这个女人的家里到处游荡,用了她的香皂和香波,扔掉了她的晨袍,脚上穿着 她的拖鞋。她像一个幽灵般藏在某处,渺无踪影。今天早晨挑内衣时我颇有负罪感,在内裤里翻了翻——内裤跟紧身裤、袜子团在一起——好像怕被人当场抓住。在抽屉深处发现既美 观又实用的丝绸蕾丝内裤时,我屏住了气。我挑了一条淡蓝色的,将其余的内裤摆得跟原状一丝不差。那条小可爱似乎有件配套的胸罩,我把两件都穿上,再穿上一条厚厚的紧身裤, 长裤和外套。
    我坐到梳妆台旁,小心翼翼地向镜子挪过去,好看清镜子里自己的脸。我凝视着额头上的皱纹、眼睛下 打褶的皮肤。我做出微笑的模样,看了看自己的牙齿,还有嘴角一条条已经露出踪迹的鱼尾纹。我注意到皮肤上有些斑点,额头上有块斑像一个还没有退掉的淤痕。我找到了一些化妆 品,化了个淡妆,稍微上了粉,刷了一刷。我想起了一个女人——现在我意识到她是我的妈妈——在做同样事情的模样,她说这是“战斗妆备”,今天早上当我用纸巾擦掉多余的口 红、刷上睫毛膏时,那个词似乎恰如其分。我感觉自己正踏进某个战场,或者战争已经降临到我的面前。
    把我送到学 校。化妆。我努力回想妈妈还做过些什么别的事情,不管什么事。结果依然一无所获。我只看见在微小零散的记忆之岛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、空荡荡的鸿沟——那是多年的空白。
    在厨房里我打开了柜子:里面有一包包意大利面,好几袋“Arborio”牌大米,几罐芸豆罐头。这些东西我一 样也不熟。我记得吃过涂奶酪的面包,袋装加热鱼类,盐腌牛肉三明治。我拿出一个标记着“鹰嘴豆”的罐头,还有一小袋叫“古斯古斯面”的东西。我压根儿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, 更不用说怎么个煮法。那作为一个主妇,我怎么活下去呢?
    我抬头望着本在离开之前给我看过的白板。白板呈现出某 种脏兮兮的灰色,上面草草地涂过不少字,又被擦干净换上新字,改了又改,每次留下些淡淡的印记。我很好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,白板上曾经有过的字迹都能一层层重现的话,用这 种办法深入我的过去,能够发现些什么?但我明白即使一切能够成真,结果也会是徒劳无功。我很确定找到的不过是些留言或者清单,不过写了些要买的东西、要干的活儿而已吧。
    这真的就是我的生活吗?我想。这就是我的全部?我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加了一条。“为今晚出行收拾包裹?”算不 上一条提示,不过是我自己写的。
    我听见了一阵声音。一阵铃声,是从我的包里传来的。我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通通 倒在沙发上。钱包、几包纸巾、一些笔、一支口红、一块粉饼、一张买了两杯咖啡的收据。一本小巧玲珑的日记,封面上有花朵装饰,书脊上附了一支铅笔。
    我找到了本提过的那种电话——个头很小,塑料质地,上面有个键盘,看上去挺像玩具。它正在响铃,屏幕一闪一闪 的。我按了一个按钮,希望没有按错。
    “喂?”我说。答话的不是本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嘿。”手机里说,“丽丝?请问是丽丝?卢卡斯吗?”
    我不想回答。我的姓氏听起来跟当初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一样陌生。我感觉刚刚坚定起来的信念再次烟消云散,像一股 流沙。
    “丽丝?你在吗?”
    会是谁呢?谁还会知道 我在这儿、知道我是谁?我意识到对方可能是任何一个人。我感觉惊恐涌上了心头,手指在那个可以结束通话的按钮上游移。
    “丽丝?是我,纳什医生。拜托请接电话。”
    那个 名字对我毫无意义,不过我还是说:“是谁?”
    对方换了一种口气。松了口气?“我是纳什医生。”他说,“你的医 生。”
    又是一阵恐慌。“我的医生?”我重复道。我想补上一句我没有病,但现在甚至连这个我也不确信。我的思绪 混乱极了。
    “是的。”他说,“但是别担心,我们不过是一直在为你的记忆想办法。没什么问题。”
    我注意到他说话时使用的时态——“一直在”——这么说,这也是个我记不起来的人?
    “什么办法?”我说。
    “我一直在试着帮你改善状 况。”他说,“想找出你的记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以及我们能为此做些什么。”
    听起来很合理,不过我有了另外一 个疑问。为什么今天早上本离开之前没有提到这位医生?
    “什么方式?”我说,“用什么方式来治疗我?”
    “这几个月以来我们一直都在见面。每周几次,或多或少。”
    听起来不太可能。又一个经常见到的人,可是我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。
    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。我想说。你可能是任何人。
    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。这个假设对今早醒来睡在我身边的男人来说同样成立,结果发现他竟然是我的丈夫。
    “我不记得。”*后我说。
    他的语调缓和了下 来:“别担心。我知道。”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,那么了解情况的也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。他解释说今天是我们约好的时间。
    “今天?”我说。我一一回忆今天早上本提过的事,回忆了厨房白板上记着的所有事项。“不过我的丈夫根本没有提 过。”我发现这是我**次如此称呼醒来时躺在身边的男人。
    电话里一阵沉默,接着纳什医生说:“我不确定本是不 是知道我们在见面。”
    我注意到他知道我丈夫的名字,但我回应道:“真好笑!他怎么会不知道呢?他知道就会告诉 我的!”
    电话里传来了叹息声:“你一定要相信我。”他说,“在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会解释一切。我们真的有了一些 治疗的进展。”
    在见面的时候。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这点?一想到要出门、本又不在身边、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哪 里或者跟谁在一起,我就吓坏了。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我做不到。”
    “丽丝。”他说,“这很重要。如果你看看你的日记,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的。你能看到日记吗?应该在你的包 里。”
    我拿起沙发上的花朵日记本,封面上金字印刷的年份让我无比震惊。2007年。比应有的时间晚了20年。
    “我能看到。”
    “看看今天的那一栏。”他说, “11月30日。你应该可以看见我们见面的预约?”
    我不明白时间怎么可能会是11月——明天就12月了——但 我还是匆忙翻页(日记的纸张跟面巾纸一样薄),直到翻到今天的日期。两页日记中间夹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11月30日——与纳什医生会面”,字迹我辨认不出来;下面还有一 行字,“不要告诉本。”我不知道本是不是已经读过了,他会查我的东西吗?
    我觉得他一定没有读过。其他日期上是 空白一片,没有生日,没有夜生活,没有派对。这真的是我生活的写照吗?
    “好吧。”我说。他解释说会来接我,而 且他知道我住的地方,过一个小时会到。
    “不过我的丈夫——”我说。
    “没关系。他下班的时候我们早回来了,我保证。相信我。”
    壁炉上的时钟到点报了时,我望了它一眼。这是一个装在木盒子里的老式大钟,边上一圈刻着罗马数字。时间显示是 11点半。钟旁是一把用来上发条的银钥匙,我想本一定每天早上都会按例上好发条。大钟似乎老得足以称上古董,我有点好奇这样一座钟是怎么来的。可能它并没有什么传奇故事, 至少应该和我们无关,也许是某次我们在商店或是市场上看到了它,而我们中的某一个又恰巧喜欢它而已。也许是本,我想。我觉得我不喜欢它。
    我只去跟他见这一次面,我想。然后今晚本回家的时候,我会向他坦白。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瞒着他这种事情。在依 赖他的时候,我不能这么做。
    不过纳什医生的声音奇怪地耳熟。跟本不一样,他似乎并不像一个陌生人,我发现相信 自己以前认识他几乎比相信认识我的丈夫要容易。
    治疗已经有进展了,他说。我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样的进展。
    “好吧。”我说,“你过来吧。”

    ■

    纳什医生到达后建议我们 去喝杯咖啡。“你渴吗?”他问,“我觉得开老远的路去诊所没什么意思,反正今天我主要是想和你谈谈。”
    我点点 头答应了。他到的时候我正在卧室里,看着来客停好车锁上,理顺了头发,整理了外套,拿起公文包。不是他,我想——来客正向一辆货车上卸货的技术工点点头。可是那个人走上了 通向我家的台阶。他看上去很年轻——对一个医生来说太年轻了——而且,尽管我不知道自己期望他会有什么样的穿着,但至少不是他身上穿的这套运动夹加灰色灯芯绒裤子。
    “这条街走到头是个公园。”他说,“我想那里有个咖啡厅。我们可以去那里吗?”
    于是我们一起往外走。外面寒气刺骨,我用围巾裹紧了脖子。我很高兴包里有本给的手提电话,也很高兴纳什医生没 有执意要开车去某地。我心里有点信任这个人,可是另外一个声音——这个声音要比前一个大得多——提醒我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。一个陌生人。
    我是个成年人,却也是个受过创伤的女人。这个人很容易就能把我带到某个地方,虽然我不知道他想借此做什么。我 就像一个孩子一样没有抵抗力。
    我们走到了街上,等着过马路。没有人说话,沉默让人感觉压抑。我本来打算等到坐 定后再问他的,却发现自己已经开了口。“你是个什么医生?”我问,“是做什么的?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    他扭头看 着我:“我是一个神经心理医生。”他说。他在微笑。我想是不是每次见面时我都问他相同的问题。“我专攻脑部活动失调的患者,尤其对一些新兴的功能性神经影像技术感兴趣。很 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研究记忆的过程和功能。一些这方面的文献里提到了你的情况,然后我追查到了你。不算太难。”
    一辆汽车绕过街角转到这条街,朝着我们驶来。“文献?”我有点儿疑惑。
    “是的,有几个关于你的病例研究。我联系上了你回家住之前给你做治疗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为什么你要找我?”
    他笑了:“因为我 以为可以帮上忙。我已经跟患有类似问题的病人打了一段时间的交道,相信他们的状况可以得到改善,但要比通常做法——也就是每周一小时的治疗——投入更多的时间。关于如何真 正地改善情况我有一些想法,希望能作些尝试。”他停了下来,“再加上我一直在写一篇研究你的论文。一本著作,你可以这么称呼它。”他笑了起来,但一发现我没有附和他,立刻 收住了声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你的情况很不寻常。我相信比起已知的记忆运作的方式,在你身上我可以有很多新发现。”
    我们穿过马路,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流。我感觉越来越焦虑和紧张。大脑失调。研究。追查到你。我试着呼吸、放 松,却发现自己做不到。现在有两个我在同一个躯壳里;一个是47岁的女人,冷静而礼貌,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;而另一个则只有20多岁,正在大声尖叫。我无法确定哪个才 是我,但我听到的**的声音是远处的车流和公园里小孩的嬉闹声,因此我猜一定是前者。
    走到街道的另一边时,我 停下脚步:“这是怎么回事?今天早上我在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醒来,可是显然我住在那儿;躺在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旁边,结果他说我们结婚已经很多年了。而且,你似 乎比我自己还了解我。”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动作很慢:“你有失忆症。”他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。“你得健忘症已经 有很长时间了。新的记忆在你这里存不下来,所以整个成年生活中发生的事情你记不起多少。每天你醒来时都像一个年轻女人,甚至有时候你睡醒后跟小孩差不多。”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当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,情况听上去似乎更糟了。一个医生的话。“那这是真的了?”我看着他。
    “恐怕事实就是这样了。”他说,“你家里的那个人是你的丈夫。本。你嫁给他已经很多年了,早在你得上失忆症之 前。”我点点头。“我们继续走吧?”
    我答应了,我们走进了公园。公园外侧环绕着一条小路,有个儿童游乐场,挨 着一间小屋,我看到人们不停地端着一碟碟零食从那里涌出来。我们向小屋走去,纳什医生去点饮料,我则坐到一张缺口的“福米加”桌子旁。
    他端着两只装满浓咖啡的塑料杯回来了,给我的是黑咖啡,他的则加了牛奶。他从桌上取了一些糖给自己添上,没有 问我要不要。正是这个举动——比什么都有说服力——让我相信我们曾经见过面。他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伤到了额头。
    “什么?——”刚开始我不知道要说什么,但接着我记起了早上看到的淤痕。脸上化的妆显然没有盖住它。“那个 吗?”我说,“我不清楚。没什么大不了,真的。不疼。”
    他没有回答,搅着咖啡。
    “你说我刚刚好转一些,本就接手照顾我了?”我说。
    他抬起了头。“是的。刚开始你的病情**严重,需要全天候护理。在情况开始改善以后本才能独自照看你,不过那 也几乎跟一份全职工作差不多。”
    这么说我此刻的所感所想已经是改善以后的情况。我很高兴记不起状态更糟时的事 情。
    “他一定**爱我。”我与其是说给纳什听,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。
    他点点头,接下来是一阵沉默。我们都小口地喝着饮料。“是的。我想他一定是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我笑了笑,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热饮料杯的手,看着结婚金戒,短短的指甲,看着我礼貌地交叠着的双腿。我认不出 自己的身体。
    “为什么我丈夫会不知道我跟你见面的事?”我说。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“我实话实说。”他说着握起了两只手,身体向前靠,“刚开始是我让你不要告诉本我们 见面的事情。”
    一阵恐慌立刻席卷了我,但他看起来不像不可信赖的人。
    “说下去。”我说。我希望相信他能帮助我。
    “过 去有几个人——一些医生,精神病学家,心理学家之类——联系过你和本,想对你开展治疗。但他一直**不愿意让你去见这些专业人士。他说得很明白,你以前已经经历过长时间的 治疗,在他看来那没有什么帮助,只会让你更难过。他当然不会让你——也不让他自己——再经历更多让人难过的治疗。
    当然,他并不希望鼓动我抱有虚假的希望。“所以你说服我瞒着他让你治疗?”我问。
    “是的,我的确是先联系上本的。我们通了电话。我甚至提出跟他见面以便解释我能够帮上什么忙,但他拒绝了,所 以我直接与你取得了联系。”
    又是一阵恐慌,却不清楚缘由。“怎么联系上我的?”我问。
    他低头看着他的饮料:“我去找你了,一直等到你从屋里出来,然后作了自我介绍。”
    “于是我就答应接受你的治疗了?就这么简单?”
    “不,刚开始你没有答应。我不得不说服你相信我。我提议我们应该见一次面,进行一次治疗。如果有必要的话,别 让本知道。我说我会向你解释为什么要你来见我,还有我可以帮上什么忙。”
    “然后我同意了……”
    他抬起头。“是的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**次会面之后是否告诉本由你来决定,不过如果你决定不告诉他,我会再 给你打电话确保你还记得我们定下的日期,以及其他事情。”
    “我选择不告诉他。”
    “是的,没错。你已经表示过想等治疗有进展以后再告诉他,你觉得这样更好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们有吗?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有进展吗?”
    他又喝了一口,才把咖啡杯放回桌 上。“有。我确信我们有了一些改善。尽管准确地量化进展有点困难,但是过去几个星期里你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记忆——就我们所知的情况来说,有许多回忆的片段都是你**次想 起来的,而且有些事实被记起的频率提高了,以前你不怎么记得住。比如有几次你醒来记得自己已经结了婚。而且——”
    他停了下来。“而且什么?”我问。
    “而且,嗯, 我觉得,你越来越独立了。”
    “独立?”
    “是的。 你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本,或者依赖我。”
    就是这一点,我想。这就是他谈到的进展。独立。也许他的意思是我可以 不需要陪伴,独自一个人去商店或图书馆,尽管现在我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。不管怎么样,治疗进展还没有大到足以让我在丈夫面前自豪地欢欣雀跃——甚至通常我醒来时都 记不起我还有个丈夫。
    “没有别的进展了?”
    “这 很重要。”他说,“不要小看这一点,丽丝。”
    我一句话也没有说,喝了一小口饮料环顾着咖啡厅。咖啡厅里空荡荡 的。后面的小厨房中有人说话,一只壶里烧着水,不时发出沸腾的嘎嘎声,远处玩耍的孩子们在吵闹。很难相信这个地方离我家如此,我却一点儿也记不起曾经到过这里。
    “你说我们已经开始治疗好几个星期了。”我继续问纳什医生,“那我们一直在做什么?
    “你还记得我们以前治疗的情况吗?任何事情都行?”
    “不。”我说,“什么也不记得。对我来说,今天我是**次见你。”
    “抱歉我问了这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说过了,有时候你会有记忆闪现,似乎在某些日子里你比其他时间记得的东西 要多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明白。”我说,“我根本不记得曾经见过你,不记得昨天、前天,或者去年发生过什么事情。可我记 得很多年前的一些事。我的童年。我的母亲。我记得我还在上大学。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的一切通通都被抹得干干净净,这些旧的记忆却保留了下来?”
    我提问时他一直在点头。我相信他以前也听过同样的问题。也许我每周都问同样的问题,也许我们每次都要把相同的 谈话重复一遍。
    “记忆是很复杂的。”他说,“人类有一种短期记忆,可以将事实和信息存储一分钟左右,还有一种 长期记忆,其中可以存储大量的信息,并将其保留一段似乎是无限长的时间。现在我们知道这两个功能似乎由大脑的不同部位分管,中间由某些神经连接起来。大脑中还有一部分似乎 负责记录短期、瞬间的记忆,将它们转化成长期记忆,以便在很久以后回忆。”
    他说得快速流畅,好像胸有成竹。我 猜自己也曾经是这副模样:自信十足。
    “失忆症主要有两种类型。”他说,“*常见的是患者不能记起发生过的事 件,事件发生的时间越越受影响。举个例子,如果患者出了一场车祸,他们可能不记得出了事故,或者不记得出车祸前的几天或几个星期,但——比方说——对车祸前6个月之前发生 的一切却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    我点点头:“另一种情况呢?”
    “另一种比较罕见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短期存储的记忆无法转化成长期储存的记忆,发生这种情况的人只能活在当 下,只能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情,记忆也只能保持很短一段时间。”
    他停下不说话了,仿佛在等我说些什么,仿佛我 们两人各有各的台词,经常排练这段谈话。
    “两种情况我都有?”我说,“丧失了过去的记忆,加上无法建立新的记 忆?”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:“是的,很不幸。这不常见,但也有这个可能。不过你的情况不平常的地方在于你失忆的模 式。总的来说,你对幼儿以后的时段没有任何连续的记忆,但你处理新记忆的方式我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。如果我现在离开这个房间过两分钟再回来,大多数患事失忆症①的人会不记得跟我见过面,至少肯定是记不起今天见过面的。但你似乎记得一大 段的时间——长达24小时——然后你会忘掉整段记忆。这很少见。说实话如果考虑到我们所认为的记忆运作方式,你这种情况说不通。它说明你能够将短期存储转变成长期储存,我 不明白你为什么存不下它们。”
    也许我过的是一种支离破碎的生活,但至少其碎片大得足以让我保持一种独立的表 象。我猜这意味着我很幸运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我问,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    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房间变得**安静。空气似乎僵止了,黏黏稠稠的。当他开口时,声音似乎从墙上弹了回来。 “很多原因可能会导致记忆障碍。”他说,“不管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。疾病,外伤,药物,都有可能。障碍的确切性质似乎有所不同,取决于大脑受影响的部位。”
    “没错。”我说,“那么我的情况是属于哪一种?”
    他凝视了我一会儿:“本是怎么跟你说的?”
    我回 想着我们在卧室里的谈话。一次意外,他是那么说的。一场严重的事故。
    “他没有确切地告诉我原因。”我说,“反 正没说什么具体的,只说我出了一次意外。”
    “是的。”他说着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下的包,“你的失忆症是由精神创 伤引起的。这是真的,至少部分是这样。”他打开包,拿出一本册子。刚开始我好奇他是否要查询他的笔记,可是他把册子从桌上递给了我。“我想你该拿着它。”他说,“它会解释 一切,比我解释得好——特别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你的现在状况,这一点——但也提到了其他的东西。”
    我把册子接过 来。册子是棕色的,皮革封面,用一条橡皮圈紧紧地扎了起来。我取下橡皮圈随意翻开一页。纸张质地厚实,隐隐有暗纹,还有红色镶边,纸上布满了密密的字迹。“这是什么?”我 问。
    “是一本日志。”他说,“过去几个星期以来你一直在上面作记录。”
    我很震惊:“一本日志?”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在他那儿。
    “是的,上面记录了我们*一直在做些什么。我想请你留着它。我们已经作了不少努力,试图找出你的记忆究竟是如 何运作的,我觉得如果你将我们的活动记录下来,可能会有些帮助。”
    我看着面前的册子:“所以我写了这个?”
    “是的。我告诉你乐意怎么写就怎么写。很多失忆症患者尝试过类似的事情,但通常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有用,因为 患者的记忆窗口期**短。不过你可以把有些东西记住 ,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在每天晚上随手记些日志。我认为它可以帮助你将每天的记忆串联起来。另外我还觉得
记忆也许像一块肌肉,可以通过锻炼来加强。”
    “这么说治疗期间你一直在读我的日志?”
    “不。”他说,“日志是你私下写的。”
    “但那怎 么可能——”我顿了顿,接着说,“是本一直在提醒我记日志吗?”
    他摇了摇头:“我建议你对他保密。”他说, “你一直把日志藏起来,藏在家里。我会打电话告诉你藏日志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每天?”
    “是的。差不多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本?”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,本没有看过。”
    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看过,日志里又写了些什么我不想让丈夫看到的事情。我会有什么秘密?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 道的秘密?
    “不过你已经看过了?”
    “几天前你把 它给了我。”他说,“你说你想让我读一读,是时候了。”
    我盯着那本东西。我很兴奋。一本日志。一条通向失落的 过去的纽带,虽然只是*发生的过去。
    “你都读过了吗?”
    “是的。”他说,“读了大多数。总之,我想所有重要的部分我都已经看过了。”他停顿了一会儿,转移了目光,挠 着后颈。他不好意思,我想。我很想知道他告诉我的是否属实,这本日志里又记了些什么东西。他喝掉了杯里*后一口咖啡,说:“我没有强迫你让我看。我想让你知道这点。”
    我点点头,一边默不做声地喝光了剩余的咖啡,一边浏览着日志。封面内页是一列日期。“这是什么?”我说。
    “是我们以前见面的日期。”他说,“以及计划见面的日子。我们一边进行治疗一边会定好以后的会面日期。我一直 会打电话提醒你,让你看你的日志。”
    我想起了今天发现的日记中间夹着的那张黄色纸条:“可是今天?”
    “今天你的日志在我这里,”他说,“所以我们写了一张纸条来代替。”
    我点点头,匆匆翻看了其余的日志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我辨认不出那种笔迹。一页又一页
    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时间做这些,接着想起了厨房里的白板——答案很明显: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。
    我又把它放回桌上。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进到咖啡厅里,向我们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,点了饮料,拿着报纸在 一张桌边坐了下来。他没有再抬头看我,20岁的那个我有点难过。我觉得自己仿佛隐身了。
    “我们走吧?”我提 议。
    我们沿着原路往回走。天空中乌云密布,四周萦绕着薄薄的雾气。脚下的地面感觉起来湿透了;我们像是走在流 沙上。我看见运动场上有只旋转木马正在缓缓转动,虽然上面空无一人。
    “一般我们不在这里见面吧?”走到路上 时,我开口问,“我是说在咖啡馆里?”
    “不。我们通常在我的诊所里见面。做些练习、测试和其他事情。”
    “那今天为什么会约在这里?”
    “我真的只是想把 日志还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它我很担心。”
    “我已经很依赖它了?”我说。
    “从某种意义上说,是的。”
    我们穿过街道走回我 和本的房子。我可以看到纳什医生的车停在原来的位置,旁边就是我家窗外的小花园、不长的小路和整洁的花床,我还是不敢置信这就是我住的地方。
    “你要进来吗?”我说,“再喝一杯?”
    他摇了摇 头:“不,不喝了,谢谢。我得走了。茱莉和我今天晚上有安排。”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望着我。我注意到他的头发剪得 很短,整齐地分开,他的衬衫上有一行竖条纹正好跟套衫上的横条纹交叉。我意识到他只比我今早醒来自以为的年龄大上几岁:“茱莉是你太太?”
    他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,是我的女朋友。事实上,她是我的未婚妻。我们订婚了。我总是忘掉这一点。”
    我回了他一个微笑。这些细节我应该记住,我想。细碎的事情。也许我一直在日志里记录的正是这些琐事,正是这些 小小的挂钩维系住了我的整整一生。
    “恭喜你。”我说,他谢了我。
    我觉得应该再多问些问题,应该再表现出更大的兴趣,但那没有什么意义。无论他告诉我什么,在明早醒来之前我都 会忘记。我所拥有的一切就是今天。“嗯,好吧,我也该走了。”我说,“周末我们要出门去海边。待会我还得去收拾行李……”
    他笑了:“再见,丽丝。”他说,转身准备离开,却又回头看着我。“你的日志里记着我的号码。”他说,“就在扉 页上。如果你想再见面的话,打电话给我。我是说,那样我们就可以继续进行你的治疗,好吗?”
    “如果我想见面的 话?”我有点儿诧异。我记得日志中用铅笔写着从现在到年底的见面日期,“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定了其他的治疗日期呢?”
    “等你看完日志,你会明白的。”他说,“到时候就都说得通了。我保证。”
    “好吧。”我说。我意识到自己信任他,这让我很开心,因为我不仅仅只有丈夫可以依赖了。
    “一切由你决定,丽丝。只要你愿意,随时打电话给我。”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他挥手作别,一边钻进汽车一边回头张望。他的车开到街道上,很快消失了踪影。
    我泡上一杯咖啡端进客厅里。窗外传来了口哨声,夹杂着重型钻井的巨大声响和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,但当我在扶手 椅上坐下时,声响都消退了,变成轻柔的嗡嗡声。淡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我感觉到隐隐的暖意落在手臂和双腿上。我从包里拿出了日志。
    我觉得有些紧张。我不知道这本东西里写了些什么:会有什么样的冲击和惊喜和什么样的奇闻怪事。我看见了咖啡桌 上的剪贴簿。那是本为我选择的版本,记录了我的一种过去。手上这本里会有另外一个版本吗?我打开了日志。
    **页上没有横线。我在正中用黑墨水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丽丝?卢卡斯。真是个奇迹,名字下面我竟然没有写上保 密!或者请勿偷看!
    不过多了一些字。一些意想不到的可怕的字。比今天我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可怕。在那儿,就在 我的名字下面,用蓝色墨水和大写字母这样写着:
    不要相信本。
    但我没有别的选择,我翻到了下一页。
    我开始阅读 自己的过去。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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